另类孤儿：回家的路有多远
作者： 张小菁(图/文) 2007-06
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父母。然而有这样一群孩子，因为父母是罪犯，他们幼小的心灵过早地经历了苦痛、孤独与屈辱。他们遭遇贫困、失学、乃至被歧视被虐待，他们或寄人篱下，或流浪街头，有的甚至误入歧途…… 这是一群“另类孤儿”，他们有父母，却没有家。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他们的心理与人格也随之异化，不保护不关爱这一边缘群体，就要为明天的稳定付出代价。 [背景] “另类孤儿”问题日益突出 近年来，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保护问题日益突出，引起各方关注。据司法部的一项调查显示，我国在押服刑人员中有未成年子女的犯人占在押犯总数的30%左右，服刑人员的未成年子女总数目前已超过60万，而我国每年入狱犯人约40万，以此推算，这些“另类孤儿”的数字正在迅速攀升。 另据福建省的一份《家长服刑的子女家庭教育调查研究》显示，15.63%的服刑人员子女义务教育阶段失学在家，43.18%学习成绩差，16%品德不良，另外，在调查的少年犯中有15%的孩子父母是服刑人员。如何帮助这些孩子享有同样的生存与受教育的权利，已成为维护社会稳定与和谐刻不容缓的问题。 2005年，中央综治委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工作办公室等6部门联合启动全国服刑人员子女关爱行动；2006年3月29日，民政部等16个部委在联合发布的《加强孤儿救助工作的意见》中突破性地将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救助工作列入国家孤儿救助政策的总体规划中。同年，中国人权基金会也呼吁社会给予重刑犯子女以人文关怀。 在民间，代养服刑人员子女的慈善机构近年来如雨后春笋,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在福建福州，有个“闽侯善恩园”，是全国第二所、福建省唯一一所代养服刑人员子女的民间慈善机构。 [关注] 善恩园：寻找回来的世界 闽侯上街镇溪源村，背靠旗山风景区，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在这里，有一个服刑人员子女的快乐家园——闽侯善恩园。善恩园是2000年6月1日成立的一所民办非营利性的儿童慈善机构，免费代养因父母服刑而流落社会的未成年人，为这些孩子无偿提供养护、医疗、教育等救助。 走进善恩园，仿佛走进温暖的大家庭。这里每8个孩子就有一个“家长”，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起居，辅导他们学习功课。园里环境十分整洁，每天都有孩子轮流打扫。“请轻手关门”“随手关灯”的提示标语随处可见。食堂有两个大型消毒柜，患病孩子与健康孩子的餐具分开消毒，一切看来井然有序。 七年来，善恩园累计代养儿童142人，其中服刑人员子女104人，其余是流浪儿童和孤残儿童。他们来自我省及川、贵、赣等外省贫困地区。这些孩子入园时年龄最大的15岁，最小的为当天出生，每个孩子的背后都有一段辛酸的往事。因为过去的遭遇，孩子们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碍，自卑、仇恨、自闭、撒谎……善恩园用爱抚慰受伤的心灵，一点一滴地感化他们，改变了他们。 几年来，每逢节假，善恩园都会组织孩子们到狱中探望父母，并举办亲情联欢活动。去年暑假，孩子们还赴全省10个监狱巡回演出，反响强烈。亲情的力量是巨大的，解除了后顾之忧的犯人积极配合改造，据统计，善恩园儿童的服刑父母中已有90%以上获得了减刑。不断有服刑人员写来感谢信，并在信中祝愿善恩园的老师们“好人一生平安”。善恩园，不但改变了孩子，也改变了他们的父母。 2004年2月，善恩园又自筹资金创办了善恩小学，为园内外儿童提供免费的义务教育。该校是目前全省首家慈善小学。 善恩园从创办至今，得到了省司法厅、省监狱管理局、省妇联、闽侯县民政局等相关部门的关爱，得到了香港华恩基金会等社会各界人士的大力资助。去年一位美籍华人一次性捐赠给善恩小学一百万元的善款。每到周末，还会有大学生志愿者来这里当义工。 对孩子们来说，善恩园是一个寻找回来的世界，一个有爱的世界。在这个避风港里，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地成长。然而，从小社会到大社会，孩子们能很好地适应并融入吗？走出园子的孩子，他们现在还好吗？ [调查] 孩子，你现在还好吗？ 小捷，从园里走出的第一个少年。12岁那年，父母因贩毒双双入狱，他和弟弟妹妹一夜之间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作为大哥的他毅然承担起家庭重担，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在豆腐坊的活儿，每天要从凌晨4点一直干到夜里9点，持续17个小时的劳作只换来每日3元的工钱。他的手脚也因为长期浸泡在卤水中发烂。然而，更让他忍受不了的是亲戚的打骂和歧视，倔强的弟弟还因此在街头露宿了一个月。2005年5月，小捷永远记得那一天，他们被接到善恩园，从此有了一个“家”。4年后，小捷走出园子。当初善恩园送他去技校学习的钳工技术，如今已大显身手。由于他平日勤于钻研，技术进步飞快。现在的他单独承包了一个电器控制设备厂的模具车间，月收入3000多元，他还介绍园内同伴前去工作，教他们技术。 记者见到小捷时，灿烂的笑容始终挂在他的脸上，俨然一个阳光男孩。小捷说他每月都会寄钱给在家刑释养病的父亲，母亲也获减刑，明年就可以出来了，到时候一家人就可以团圆了。问起对未来有什么忧虑，他毫不犹豫地说：“没有！”他的目标是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厂房。 小佳，这个就读于闽侯一中高三的孩子，很可能是善恩园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严格地说，他还没有从这里“毕业”，每到周末他都会回“家”住，现在的他自信开朗，与刚入园时那个沉默寡言、自卑又自闭的他判若两人。对小佳来说，15岁的记忆是黑色的。那一年父亲入狱，母亲又遇害，他和弟弟面临着辍学，直到有一天，园长林仕丹找到了他。入园后，小佳十分珍惜得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整日埋头苦读。初二那年，班主任在他的期末评语里写道：“你各方面优秀得让老师无话可说。”中考时他以700多分的成绩考入闽侯一中。前不久，面临填写高考志愿，他特地向林园长征求意见，他说他想学医，帮助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们。 同在善恩园的小佳的弟弟学习成绩也不错，今年高一的他特别喜欢文学，他在一首诗里写道：“善恩园，你是我们的摇篮与爱神，与我们的心灵、肉体相连；你是我们一生中最深的怀念，是我们一世里最甜的梦想与回忆。” 小兵，善恩园的“复读生”。当他牙牙学语的时候，父母便相继入狱。狱中的母亲因为担忧他和妹妹小蓉，曾三次割脉自杀。细心的干警在洞察缘由后到广东将兄妹俩带到了善恩园。这时的小兵已经6岁了，一头乱发，衣衫褴褛，眼中尽是仇恨与敌意。入园那天，他口袋里放着一把刀，握紧拳头护着妹妹，不让任何人靠近。夜深了，绝食了一天的兄妹俩耗尽了精力呼呼睡去，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家长”竟抱着他们一整夜！几个月后，小兵向善恩园敞开了心扉，并且接受了母亲。母亲也因此像换了个人，从“顽危分子”变成改造积极分子。 2005年7月，母亲提前三年出狱，将小兵小蓉接回了广东。然而，兄妹俩似乎无法适应新的生活，小兵给赵成涓副园长写信说：“离开善恩园，心里像被一把刀割着。”小蓉因为想念善恩园还曾离家出走。一年后，无奈的母亲又把兄妹俩送了回来。今年春节，经“家长”多次开导，小兵小蓉终于同意跟随母亲回家。离别那一刻，大家都哭了。 小晴，唯一一个执意离开善恩园的女孩。入园前她在发廊打工，沾染了一些不良习气。入园后，喜欢随心所欲的她不服管教，认为善恩园束缚了她的自由，两个月后，在“家长”的一再劝戒下，她还是离开了善恩园。很长一段时间，她杳无音信，让她当时的“家长”牵挂不已。前不久，她忽然出现在善恩园的网站留言簿里，她说她想念善恩园，想念那段温暖的时光，她记得那份情，也记得那首园歌：善恩园有爱，这爱让我忘却过去的忧伤…… 还有许多被刑满释放的父母接回家的孩子，我们无法联系到他们。因为这些刑释人员为了告别噩梦般的过去，一般都远走他乡到异地打工，孩子们只能跟着去了。对这些孩子来说，离开善恩园，便意味着又开始了一段漂泊的旅程，不可预知的未来，也许有阳光，也许有风雨…… [对话] 林仕丹：有爱也有忧愁 林仕丹，闽侯善恩园园长、创办者，福建省 “八闽慈善奖”的获得者。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温和的微笑，眼镜背后的目光里闪烁着从容与坚定。 记者：您的办公桌上有许多申请书，除了监狱方面的，还有其他地方递送的，面对越来越多的申请，你们有压力吗？总是有求必应吗？ 林：我们是有求必应，只要对方的情况属实。压力是挺大的，申请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我们在管理、资金上都得跟得上。善恩园的整体开支每月近四万五千元（每个孩子开支500元左右），所以经济上到目前为止并不乐观。 记者：孩子们刚入园时健康状况怎样？ 林：过去的贫困生活使孩子们普遍营养不良，还有20%的孩子有肝病。有的孩子因为过去的一些创伤刺激，患上尿失禁，还有的刚来时常做恶梦，半夜惊叫。现在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但还要长期治疗。 记：对这些孩子来说，可能身体上的伤害还容易修复，而精神上的伤口是否更不容易痊愈？ 林：对。怎样才能驱除他们心灵的阴影，培养健康的人格，是我这么多年来思考最多的问题。很多孩子刚来时没有安全感，不信任甚至敌视每一个人，而且不愿认父母，父母哭跪在面前也不肯认。我们就教育孩子：出生不能选择，但道路可以选择。我们引导他们接受现实、接受父母，希望善恩园能在他们心里埋下爱的种子。我相信爱能改变一切。 记：为什么后来又办了善恩小学？ 林：在此之前，我们的孩子在附近公办的小学读书，遭到一些老师和同学的歧视，这等于是在他们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所以我们决定办自己的小学。现在情况好多了，我们的小学不只收自己的孩子，还收当地的孩子，我们要传达这样一种理念：不以怨报怨，爱不分彼此。 记：面对这么多的孩子，目前园内包括您在内只有10名工作人员，工作压力可想而知。我知道您是不拿这里的工资的，而其他工作人员每月五六百元的工资，他们坚持得住吗？ 林：应该说大家是因为共同的爱走到一起，来这工作的人都不是以工资为目的。孩子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对于他们的奉献，作为园长，我很感动，也很歉疚。 记：一路走来，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苦，您有什么委屈吗？或者困惑？ 林：社会上有很多人不理解、不支持我们的工作。当我为这些孩子的利益四处寻求帮助时，有的人质问我：有很多好人的孩子你不去爱，为什么要爱这些犯罪分子的孩子？他们认为贼的孩子就是贼。而我认为没有谁天生是坏孩子，是环境迫使他走这条路。扪心自问，孩子犯错，社会就没有责任了吗？我们给他们爱了吗？给他们帮助了吗？所以我呼吁全社会提高慈善意识，多帮助弱势群体，多支持理解慈善事业。 记：想过放弃吗？ 林：太多时候了！但一想到孩子，想到那么多关心我支持我的人，还是坚持了下来。尤其是每次带孩子们去探监，看着服刑人员抱着孩子痛哭忏悔时，我都深受震撼，我觉得我们这个工作再苦再累也值。 记：善恩园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林：作为自身来说，管理上还有待提高。另外，我们也希望政府有更好的政策出台保护扶持民间慈善组织，同时在资金上给予扶助，比如以民办公助的方式。 记：下一步您有什么设想？ 林：接下来希望能再办一所自己的中学，完成9年制义务教育，之后再建个自己的医院。现在大环境好多了，我相信能得到更多的帮助。 [思考] 同在蓝天下 父母犯罪，孩子受苦。对于这些“另类孤儿”来说，他们过早品尝了现实的冷漠与残酷。 据司法部统计，我国罪犯子女中得到救助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94.8%的服刑人员子女未得到任何形式的救助。另一方面，那些受救助的孩子，虽然可以在围墙之内过上一段快乐无忧的生活，但是，走出围墙之后，他们还拥有那片蓝天吗？孩子是无辜的，他们需要更长久的注视与关怀，而爱他们，不是施舍恩赐，而是要首先还他们以尊严。 尊严，是作为个体的人存在于天地间的首要价值。同在蓝天下，尊严赋予每一个降临尘世的生命以光彩。人人享有尊严，尊严不容侵犯，这是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之一，也是和谐社会的应有之义。正如一位作家所说：“人之所以为人，第一要自己有尊严，第二是要尊重别人的尊严，而且是诚挚地尊重。”在尊严的字眼里，不应有贵贱，无论达官显贵，巨商富贾，还是阶下囚。在将罪犯绳之以法的同时，维护其子女的权益，不蔑视、不践踏他们的人格尊严，这才是社会正义与公平的体现，这才是以人为本。 人间最深舐犊情。罪犯也是人。惩罚不是唯一的手段，对罪犯的子女予以关怀，才能彰显司法的人性化。多一分尊重与关爱，就会少一分仇视；让每个公民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我们的社会才能更和谐！ 另一方面，要维护这一特殊群体的权益，法律是必不可少的武器。而目前我国包括《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内，尚无一部法律涉及“另类孤儿”的监护问题，有专家呼吁应尽快填补这一法律空白，尽快明确责任主体，加大立法和司法保护力度。 在法律尚不完善的情况下，民间慈善机构缓解了这一救助的空白。它们为政府分忧，做了许多“市场不为、政府不能”之事，成为和谐社会的润滑剂。作为草根组织，他们在重重困境中艰难前行，他们同样需要蓝天，需要更广泛的社会认同与理解。而作为政府，除了给予其道义的支持外，更重要的是为其生存和发展提供更好的政策扶持。 必须看到的是，面对日益庞大的待救助群体，民间慈善机构的力量如同杯水车薪。捐款，只能解一时之急，而提高每位公民的慈善意识，加快建立“政府推动、民间运作、社会参与、各方协作”的发展机制，营造全社会关爱弱势群体、支持慈善事业的良好氛围，才是解决问题之根本。 同享尊严，共推善举。蓝天之下，我们期待，在这个有爱的大家庭里，没有“孤儿”。 （注：文中孩子皆为化名）